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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使“天青色”再现于世

时间:2018-06-14    新闻来源:方圆法治网    作者:    责任编辑:沈建华

汝瓷技术失传多年,海内外陶瓷艺人为使天青釉再现于世,仿烧不断,但终因不得其秘诀而未能成功。因而世人有“造天青釉难,难于上青天”的说法

文|方圆记者毛亚楠 摄影|方圆记者张哲

南省汝州市,素有汝瓷之都、曲剧之乡的赞誉。自周朝以来,汝州便为“王畿之地”,数千年的历史文化,使汝州孕育出汝瓷、汝帖、汝石,并称“汝州三宝”,享誉国内外。

汝瓷的天青色,是属于汝州的颜色。无论是汝州市主干道广成路两边160个天青色瓶灯,还是市中心醒目的荷叶花口瓶市标,都彰显着汝瓷在汝州市的特殊地位。

汝州市陶瓷协会秘书长、汝州市文化局副局长赵俊璞还记得,2015年秋,当他从景德镇返回汝州之时,脚下汝瓷小镇的这块土地还是荒芜一片,大风一刮,便露出鹅卵石和荒草。从2015年7月到现在,将近3年的时间,汝州汝瓷的文化产业建设一点点发展起来。

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是,让汝瓷为人所广泛知晓的,竟不是汝州人,而是台湾以蔡晓芳为主的仿汝窑。

年近80岁的蔡晓芳从事仿古瓷器烧制超过30年,他的仿宋汝窑瓷在其各种仿古瓷器中最具特色,无论是造型、质感等各个方面都非常符合现代人的审美,深受人们的喜爱。因其作品常受邀及代表台湾赴海外展出,使中国精致的陶瓷文化走到世界的舞台,所以在2010年前后,兴起一股全世界范围内的“汝瓷热”。汝瓷的盛行,引发不少人开始追溯其原产地。

与此同时,作为汝瓷原产地的汝州人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开始了原产地汝瓷地理标志的申报工作。看准了汝瓷是汝州最大的名片,汝州市政府也决意大力发展汝瓷品牌的建设,通过办陶瓷文化节、传唱《汝瓷赋》等各样方式宣传原产地汝瓷的唯一性与特殊性。同时,汝州鼓励发展汝瓷企业,增加从业人员,逐步提高汝瓷的学习与创新,汝州汝瓷开始真正走上了正轨。

作为汝州市政府引进的专业人才,科班出身的赵俊璞身上肩负着建设汝瓷的重担。赵俊璞将自己比喻为明末清初最早出国留学的留学生,家乡落后的技术和工业现状,需要一大批人走出去,“师夷长技以自强”。作为中国瓷器烧制技术的巅峰,汝瓷仅存世数十年就神秘地消失了,赵俊璞希望现代汝州人能够接续汝瓷近千年的断代史,他认为现在是复兴汝瓷的最好时机。

断代近千年之久

日本学者小杉一雄认为,宋瓷“才是贯通古今东西,人类所能得到的最美的器物”。由此可以想象,雄踞宋代五大名窑“汝、钧、官、哥、定”之首的汝窑所产的汝瓷会是何等震撼的极致美感。

相传,汝瓷的颜色“天青色”源于宋徽宗赵佶所作的诗句“雨过天青云破处”,但也有记载说此诗可能是五代时期后周世宗柴荣所作。无论是谁所作,汝瓷这种湛若青天的玄妙色泽,“似玉非玉胜似玉”的质感,“十窑九不成”的神秘烧制技艺以及深厚的文化内涵,都成为了中国艺术陶瓷当之无愧的最高典范。

令人扼腕的是,这样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皇室官窑,只在北宋晚期兴盛了数十年。根据考古学家研究,汝窑大致始于宋哲宗元祐元年(1086年),断烧于宋徽宗崇宁五年(1106年)。之后宋金战乱,汝窑已经窑空烟冷,技艺失传。而它为何神秘消失,历史学界至今没能给出准确的答案。有人认为是金兵的铁骑致使汝窑被毁,人亡技绝,也有人认为是宋人不想让绝技遭到践踏,自行销毁。

由于烧造时间短暂,又断代近千年之久,因此汝瓷的传世品极为稀少,目前全世界留存的不足百件,分别珍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馆、台北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英国大维德爵士基金会等几大博物馆,成为举世公认的稀世珍宝。不仅今天的收藏家不敢奢望拥有,早在南宋,就已经有人发出“近尤难得”的感叹。

清朝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是中国陶瓷烧造的又一高峰,曾创制多种精美盖世的瓷器,也曾大规模仿制宋代“汝、官、钧、哥、定”五大名窑,但唯独仿制汝瓷失败,以至于乾隆无奈地写道:“赵宋青窑建汝州,传闻玛瑙末为釉。而今景德无斯法,亦自出蓝宝色浮。”在民间,也有“家有钱财万贯,不如汝瓷一片”之说。

汝瓷技术失传多年,海内外陶瓷艺人为使天青釉再现于世,仿烧不断,但终因不得其秘诀而未能成功。因而世人有“造天青釉难,难于上青天”的说法——复烧汝瓷成了对后世陶瓷工匠们的终极挑战。

汝瓷复兴史话

在汝瓷复兴史上,1910年出生的汝南人李兆光是最早的开拓者,1937年初,在当时社会提倡振兴民族工业的大环境下,李兆光萌发弃政归里、兴办实业、复兴汝瓷的念头。1938年,经由李兆光的努力,汝州第一所民间集资的股份制经济实体“复兴汝瓷厂”建立。至民国30年(1941年),在厂内技工指导苗绍华的带领下,复兴汝瓷厂的汝瓷研发获得突破性进展,其成品豆绿釉海碗破天荒面世,可谓汝瓷复兴史上的重大事件。

复兴汝瓷厂建厂后吸引的第一批学徒郭遂、刘双有等人,当时都是窑厂附近各村的贫家子弟,他们根据不同工种分别拜神垕镇来的做钧瓷的师傅们为师,各从其师学习技艺,成为后来汝瓷厂的骨干分子。生于1923年的郭遂,被看作是第一代汝瓷传承人。其父郭筐那时与苗绍华交好,于是令郭遂拜苗门下为徒。因受名师传授,郭遂渐渐成名。1979年,郭遂曾出席全国工艺美术创作设计人员大会,与国家领导人合影。

新中国成立后,1957年,周恩来总理做出“发掘祖国文化遗产,恢复汝窑生产”的指示,当时的临汝县政府在原国营企业“民生瓷厂”的基础上,成立了临汝县汝瓷一厂,成立了汝瓷试验小组,由老艺人郭遂承担汝瓷试验重任。

1973年,临汝县汝瓷二厂成立。1974年,临汝县汝瓷二厂更名为临汝县工艺美术汝瓷厂。也就是在这个时期,以朱文立、孟玉松为代表的第二代汝瓷传承人开始登上汝瓷复兴史的舞台。彼时孟玉松被安排跟着郭遂做化验,而朱文立从部队转业回来,也进入到汝瓷厂,一开始做临时工,后来被安排进行临汝瓷豆绿釉的研究与开发。

赵俊璞告诉《方圆》记者,在20世纪80年代正式烧出天青釉之前,这段汝瓷复兴的历史是艰难而漫长的。“汝瓷之谜,堂奥在胎釉。”且不说釉料配方难以解决,就是目睹一件传世汝瓷对许多人来讲都是一种奢望。陶瓷界前辈陈万里先生,生前曾多次到汝州寻找汝官窑窑址未果,后来陶瓷界专家冯先铭和叶喆民在河南宝丰县清凉寺寻得一片典型的天青釉瓷片,如获至宝,秘不示人。在这样的情况下,研制天青釉,谈何容易。所以国营工厂倒闭后,决心做汝瓷的人少之又少,唯有像朱文立、孟玉松这样的少数匠人,仍旧日复一日向汝瓷的“天青色”慢慢靠近。

大国工匠朱文立

因为烧制出名器,朱文立成为一方名匠。4月下旬,《方圆》记者在朱文立的汝瓷作坊内,见到了出自他手的“朱氏汝瓷”。那种似青非青、似蓝非蓝的丰富韵质,实在是难以言宣。

“天青色就是下雨过后,天与地交界处的蔚蓝天色。”朱文立这样告诉《方圆》记者。他仍记得自己窑中第一次出现这种颜色的时刻,像是命运对他的嘉奖。而在此之前,他几乎都是在失望中度过。就在他痛苦至极之时,一本《历代名窑资料汇编》中关于“柴瓷”的传说引起了他的注意。

“柴世宗继位以后,传旨要烧新瓷,此时正好雨过天晴,天边显示出一种非常神秘的青蓝色。于是,柴世宗向制瓷官下了一道圣旨,‘雨过天青云破出,者(这)般颜色做将来’。结果接连两任瓷官都没烧出这种‘天青色’,均被斩首。到第三任瓷官接任后,连烧两窑,也未成功,回家后闷闷不乐。他的女儿当时七岁,问其原因,瓷官说,我已烧两窑未成,再烧不好就要被斩首了。女儿问,‘有何法可烧成?’瓷官答,‘民间传说有活人入窑即可。但我作为瓷器官,怎忍心害百姓’。其女暗记心中,等烧第三窑时,乘父不备,跳入窑中。顿时,窑器崩裂,光怪陆离,片瓦值千金。”

这个传说故事提醒了朱文立,“楚王好细腰,宫女多饿死”,有被斩首的瓷官,难道就没有被逼跳炉或祭窑的瓷官?人跳到窑里只有骨头能留下来,而骨头的成分是磷和钙。这两个元素,会不会真的就是汝瓷的神秘窍门?依照这个灵感,朱文立在配方里加进猪骨和羊骨进行烧制。配方达328个,每个配方至少烧3次,这样反反复复试验了3年,失败1500多次后,终于在1987年的一次烧制中,有4件瓷器出现了他梦想中的天青色。

“使绝迹近千年的汝瓷重现于世,这是震惊业界的奇迹。”称赞声随之而来。可在朱文立自己看来,自己40多年的汝瓷复烧史上,那少数几件天青色瓷器的出现,只是偶然。烧制汝瓷的真正秘诀,他还没有掌握。

在小女儿朱宇华眼里,父亲朱文立是名真正的工匠,他执着且不自欺。不合格的瓷器被父亲全部砸碎,她从小就是听瓷器的开片声和碎裂声长大的。她理解,那些碎裂,是走向完美的代价。在哪里能找到保证每一窑都能够成功的古法,这是父亲继续坚持下去的动力,也是她自己要继承和承担的责任。

4月26日,朱家的又一窑试烧开始了。工人们把瓷坯小心翼翼地放入窑膛,准确把握相互间距,同时放入火照。火照是几片小小的瓷片,在烧窑过程中可以取出来,是用来辨别窑内温度和坯件火候的验证物。开火烧到200多度的时候,朱宇华接到父亲的电话,因他上午有事赶不回来,他吩咐女儿将窑火停灭,等他回来再烧。

在汝瓷整个烧制过程中,朱文立都必须守在窑边,观察火照。在他看来,宋代的那些工匠,就是凭着个人经验的精细体悟,让汝瓷的终极窑变停留在最完美的天青状态的。

朱宇华早已习惯了父亲的亲力亲为,幼时的她经常跟着父亲走街串巷,谁家挖地基,他们就去那里扒扒看看,就是这样,父亲用最笨的办法,在汝州找出了汝瓷史上最重要的三大遗址,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瓷痴”。

作为第三代的汝瓷传承人,朱宇华和她的大姐如今也各自拥有自己的团队和作品,继续用各自的风格将朱氏汝瓷发扬光大。女儿们的进步让朱文立欣慰,但他仍不会停下追寻天青色的脚步,在外界眼里,他是大国工匠,但在他的作坊里,他仍是那个隔三差五进山取料,守在窑前看窑的执着“窑头”。

玉松汝瓷走的另一条路

在汝州,随便问一个出租车司机,让他推荐本地最出名的汝瓷厂,他大多会带你来到位于汝州市西环路北段的玉松汝瓷工厂。

20世纪90年代国营工厂倒闭后,与朱文立一样,孟玉松也成立了自己的汝瓷厂,并在自己的领域内经历了同样漫长而艰难的摸索,研制出属于自己的釉料配方,并形成了自己的一套方法和理论。置身孟玉松的汝瓷厂,能直观地区分出玉松汝瓷与朱氏汝瓷的不同,更能感觉出玉松汝瓷在发展道路上与朱氏汝瓷的不同。与精耕细作的朱氏汝瓷不同,玉松汝瓷走的是产业化、规模化的道路。制作汝瓷各个工艺环节的工人们被安排在一条条生产线上,大师坊、手塑坊、拉坯坊、上釉、分拣、烧制,等等,各个环节井然有序地进行。

作为玉松汝瓷的标志性人物,76岁的孟玉松如今退居二线,将发扬玉松汝瓷的使命交给了她的儿媳,也就是玉松汝瓷的第二代掌门人李晓涓。因为师从汝瓷大师学习汝瓷烧制技艺,李晓涓亦成为目前河南汝瓷行业的领军人物。

在赵俊璞看来,如今在汝州汝瓷界叱咤风云的这些人物,都是汝州汝瓷非常宝贵的财富和资源。他们用一生来验证汝瓷,寻找汝瓷真正的东西,成为如今汝瓷研究的重要支点。

“我觉得真正的现代汝窑研究还没有完全的展开,那些真正专业的学院人才以及经过我们高等学府培养的人才还没有实质性进入汝瓷行业。因此,把专业、创新与传统相结合,将汝瓷的形式、类型、釉色等各个方面,做到更加符合现代人审美,是目前原产地汝瓷的重中之重。”赵俊璞说。

为了弥补文化断层,汝州市在高中层面设立汝瓷学院,刚刚招了第一届学员。作为汝州市青少年陶艺培训基地,位于市区华予金城东南角的“汝水礼物”门店为市民提供陶瓷艺术的一站式体验。里面有书店、展厅、沙画及儿童学习区等,是汝州市区的第一间陶艺吧。

在汝瓷博物馆干了10年之久的解说员孟丽对博物馆里的馆藏如数家珍,她告诉《方圆》记者,这几年来,她深刻感受到人们对汝瓷文化愈加喜爱,越来越多的人向她抛出各式各样的问题,“以前的汝州人认为汝瓷与自己的生活遥不可及,而现在的他们会因汝瓷而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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