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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如鲠在喉

时间:2018-01-04  来源:方圆  作者:宝木笑  责任编辑:沈建华

当时间的霜刃划过我们喉咙,当时间成为必须下咽的沙粒,我们到底用什么超越这“反常”的庸常

文|宝木笑

直以来,人们仿佛已经习惯了一种说法,那就是“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也习惯了看着时间的沙漏仿似无声般匆匆经过,在这样的意义上,《独居的一年》完全是一个“异类”。被誉为“狄更斯再世”的美国当代最知名的小说家约翰•欧文偏偏要说的是,真实的人生中,时间本身其实一味苦药,其中滋味唯有自知。

虽然《独居的一年》篇幅不小,然而从某种程度上说,其最精彩的部分仍然是16岁的埃迪与39岁的玛丽恩之间的故事。16岁的埃迪来到儿童绘本作家特德家中,没想到特德、玛丽恩夫妇其实正处在婚姻破裂的边缘,他们的两个儿子在车祸中死去(去世时与埃迪年龄相仿且同校),母亲玛丽恩无法摆脱丧子之痛,夫妻之间长年积累的矛盾正在渐渐浮出水面,一直以来风流成性的特德其实和玛丽恩已经处于事实上的分居状态。儿子车祸后虽然他们又生了女儿露丝,显然,这是一件于事无补甚至雪上加霜的事情,玛丽恩的爱已经全部给予了儿子,无法再面对不知不觉已经4岁的露丝,其实这个家庭已经名存实亡很久了。

就像《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中的男孩雷纳多,青春期的埃迪同样无法抑制自己对玛丽恩的渴望,玛丽恩同样是一名像神一样的女子,他永远不会不看她——她的形象已经在他的心上打下了烙印,即使闭上眼睛睡觉,她也总在他的脑海中。《独居的一年》最细腻的地方无疑是16岁的男孩儿埃迪如何一步步和玛丽恩接近,最终发生关系,那种之前的小心翼翼、担惊受怕、患得患失、猜测犹疑到后来的热情澎湃、几近疯狂都在约翰•欧文笔下有着传神的记述。

就像《西西里美丽传说》中的玛莲娜一样,所有的女神最终都会远走他乡,《独居的一年》中的玛丽恩也选择了离开,她带走了两个儿子所有的照片,从此决绝地消失了37年。这期间,《独居的一年》的主要叙事角色转为了玛丽恩的独生女露丝,当年撞见母亲和小男孩埃迪云雨正酣的4岁小女孩后来成为了知名作家,当年的小男孩儿埃迪也成了有些名气的作家,露丝的父亲特德成了秉性依旧不改的77岁老人……但就像4岁的露丝手指划破留下的伤疤一样,时间虽然让当年的事情貌似模糊,但却在每个人心中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所以当埃迪与露丝第一次相遇的时候,风光无限的露丝与事业一般又被大雨淋成落汤鸡的埃迪形成了鲜明对比,但当埃迪让露丝用手指蘸着酱料在纸巾印上指纹,并重复了当年对4岁露丝说的话“你看,虽然你的手会长大,手指也跟着长大,但疤痕的大小是不变的,它会永远在那里”时,在1990年的秋风秋雨中,虽然时隔32年,一直有些轻视甚至敌视埃迪的露丝一下子泪流满面。

读至此处,不禁让人内心为之一颤,如今的你我也许都已中年,但往往多年前的旧事,抑或童年的某件东西,甚至仅仅是当年的一句话仍然能够穿透时间直击人心。也许,这就是约翰•欧文文字的妙处,用《独居的一年》中埃迪的话说这就是“文字的力量”。这就涉及到约翰•欧文一直以来的写作风格问题,而这也成为其辨识度最高的作者标签。值得注意的是,约翰•欧文的这种区分度极高的风格却并非当下文坛猎奇与炫技齐飞的哗众取宠,而是颇有些返璞归真的复古风范。约翰•欧文一直崇拜狄更斯,而今,他却被欧美评论界认为接了狄更斯的班,这是极高的评价,更是莫大的荣誉。

如果说《独居的一年》的前半段是用玛丽恩、埃迪和特德这些“上一代”在性方面的某种放纵作为“反常”的注脚,那么在小说的后半段,玛丽恩的女儿露丝引领的叙事则深入到了人性更深处的“反常”。作者一定会喜欢自己笔下的人物么?特别是作者一定会喜欢自己笔下的主人公吗?这个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露丝本来是以一个“小可怜”的身份出现的,小说一开篇就写4岁的小女孩儿露丝撞见了母亲和小男孩做爱的场景,16岁的埃迪慌忙中拿着没有封顶的灯罩遮住下体,而母亲玛丽恩却云淡风轻地说道:“别哭啦,亲爱的。不就是埃迪和我吗。”这样一个处在复杂家庭中的小女孩让读者心生怜悯,但当露丝长大后,我们可以看到一种受害者心态让露丝成为了读者心中几乎难以接受的人物。当露丝最好的朋友,在性关系方面“反常”的汉娜和她七十多岁的父亲特德上了床,于是露丝开始用近乎精神折磨的方式去刺激特德,甚至不惜与父亲最好的朋友上床,最终身体本来很健康的特德自杀了。而当露丝的丈夫艾伦在一个寒冷夜晚猝死的时候,在那个清晨,露丝的冷静让人震惊,她只是对保姆说:“艾伦死了”,当然,约翰•欧文在后续的篇章写了很多关于露丝悲痛的桥段,然而这更像一种作者对人物的补偿。特别是露丝为了积累新小说的素材在阿姆斯特丹的红灯区亲眼目睹变态杀人犯杀害妓女的桥段,约翰•欧文反复强调露丝因为惊恐和懦弱以至于不敢发出声音,甚至不惜在后续篇章为此补刀,借当年的巡警后来的露丝新任丈夫哈利之口说当年的连环杀人犯貌似听到了露丝的动静,多亏露丝没有发出更多声音,但这仍然无法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露丝本可以去救那个妓女,红灯区并非荒郊野外,呼救是可行的,她甚至害怕成为目击证人,为了减轻良心的谴责,她只是匿名邮寄了破案线索。

就这样,我们终于看到文学中有趣的一幕:纵然是大师级的约翰•欧文仍然无力回天,露丝的性格和灵魂已经圈定,约翰•欧文越是努力弥补,越是反证了文学自身的伟大和神秘——好的小说会让创作者在后期无法操控自己的人物,因为他们已经“活了”。是的,他们都在小说中“活了”,而且是以一个令人并不舒适的“反常”方式“活了”,有的人以此攻击约翰•欧文的这部小说“脱离现实”,更多的人读后不由叹息:这些人物的“反常”沉浸在彼此的庸常之中,现实主义之外还有文学的空间,自然主义的写实终将万古长青。

从1958年到1995年,37年的时光过去,当年的少年年过五旬,当年的女孩已经不惑,当年的女神走向耄耋,西西里的阳光依然明媚,只是美人迟暮,少年沧桑,没有人能够逃过时间,就像没有人能够躲过轮回。埃迪在那个1958年的夏天经历了刻骨铭心的成人礼,他在后面37年中的“反常”只不过是当年的延续和轮回。露丝种种近乎“反常”的举动虽然不讨喜,但谁说这不是一种幼时阴影的轮回,她终究仍然是没有安全感的,终究是背负着遗弃感的,终究是需要用自私来舔舐自己伤口的。

《独居的一年》其实是在1998年出版,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只是讲述了《独居的一年》一半的故事,但这足够了。因为他们都落脚到一个同样的问题:当时间的霜刃划过我们喉咙,当时间成为必须下咽的沙粒,我们到底用什么超越这“反常”的庸常。约翰•欧文用一部高质量的小说给了我们答案,没错,我们需要更有穿透力和生命力的东西,这样的东西在全书中曾以性的面目孕育,并在结尾处自然而高调地升华,这样的结尾确实配得上约翰•欧文大师的名头。结尾处,埃迪以买房子的借口带着玛丽恩去见女儿露丝:就在这时,厨房和前厅相连的那扇门突然开了,露丝走了出来,她刚刚洗过了头发,然后她看到了她的母亲。

哈利站在大门口说:“这是来买房子的客人,真心想买。”然而露丝没有听到他的话。

“你好,亲爱的。”玛丽恩对露丝说。

“妈咪……”露丝嗫嚅道。

露丝同样4岁的儿子格雷厄姆跑来,露丝一手扶着格雷厄姆稚嫩的肩膀,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茫然地蹭了蹭脸上的泪水。

“别哭啦,亲爱的,”玛丽恩对她唯一的女儿说,“不就是埃迪和我吗。”

37年前,同样的话曾经响起,那时露丝4岁,玛丽恩39岁,埃迪16岁……一切正在发生,一切远未结束。37年后,当这句话再次响起,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越那西西里美丽传说式的怅然轮回,那一刻,在他们吞咽时之沙近四十年的时候,时间静止了,一切暂停了,因为,爱,如鲠在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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