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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格里拉猎陨记

时间:2018-01-03  来源:方圆  作者:毛亚楠  责任编辑:沈建华

更让刘杰文深感不安的是,寻陨之事还没靠谱,众人便开始商讨“分钱”事宜。利益当前,人性的复杂面凸显。于是乎,“陨石搜寻队”内部协议便在商讨中产生了。除了分配的分歧之外,整个队伍还充斥着猜忌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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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方圆记者毛亚楠

10月4日,中秋夜。当那颗火流星划破云南西北的夜空,爆炸后“梭子”一样撞进地球的时候,藏地作家刘杰文正在德钦县的家中宴请宾客,与亲朋们共庆雪山之秋。

这是刘杰文在雪山经历的第5个秋天,他喜欢这个“天蓝得要滴下来,漫山都是色彩海洋”的季节。2012年的时候,因为被这藏地的秘境吸引,向往过上自由又丰富的雪山生活,刘杰文辞掉了在上海月薪2万的IT工程师的工作来到了这里。这些年来,靠着经营山货、写文章,他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成为一名名副其实的荒野探险者和书写者。

火流星来过的那晚,德钦县雾气很重,刘杰文并没有看到空中划过的白光,他知道“天降陨石”的消息,还是通过朋友们打来的电话,说是看到了火流星最后落在了刘杰文位于奔子栏镇日尼贡卡村滇藏公路边的山货基地的后面。起初刘杰文没太在意,心里还想着卖核桃的事,直到越来越多的人催他去找石头,劝他“去做有意义的事情”,他才对“找陨石”这件事感了兴趣,决定上山去看一看。刘杰文告诉《方圆》记者,当时想得极天真,“陨石掉下来肯定在地上砸了个大坑,我去捡来收藏几块,送朋友几块”。

与此同时,随着媒体报道、网友和众多天文爱好者的讨论,来自四面八方的搜寻者纷纷涌入云南省迪庆州香格里拉县寻找陨石。他们中有陨石猎人、倒卖石头的贩子、科研专家、外国人,甚至有梦想“一夜暴富”的疯狂爱好者。而刘杰文因为一篇“陨石就落在我们山上”的文章,瞬间成为了整个猎陨行动的核心人物,并不由自主地被卷入“陨石江湖”的旋涡,整个过程可谓“传奇而又魔幻”。

“像追彩虹,等你到了,发现还在远处”

当刘杰文到达山货基地,他才知道,所谓“陨石就落在基地的后面”,其实所指的是“基地后方的群山”,那边属尼顶村的玉杰大队。于是刘杰文和弟弟又赶去了玉杰村。为了能统一消息,刘杰文在玉杰村的朋友将所有目击者召集到家里来,一时间众说纷纭,“有的说像撞车,有的说像炸药,有的以为放烟花,有的以为是地震”,但所有人一致把手指向了村前的大山——“从那边飞过去了”——山那边是次卡通村。

后来,次卡通村的村民说石头落到了霞若,在他们打算赶去霞若的途中又听新闻查实,“撞击点是尼西乡幸福村的西南方向”。他们又转道幸福村,可当到了那里,就听说这边已经有人来过,都无功而返。

为了找寻这天上掉下来的石头,香格里拉县几乎所有不起眼的村落都翻腾了起来。而被这些零碎消息指引着左奔右赶的刘杰文意识到,此事远远没他当初想的那样简单,要在这纵横大山中寻得石头,盲目翻山简直是最笨的功夫,必须要先锁定好范围。

到目前为止,霞若乡村民的目击情况比其他村组看到的要更强烈些,且刘杰文收到的消息,霞若乡干部群众搜寻陨石的工作正在有序开展,该乡党委负责人对外表示,“如有搜寻下落将第一时间做好保护并及时上报相关部门”。刘杰文们决定去霞若打听消息。车子快到霞若的时候,却被交警拦住,盘问他们来这里的目的。为避免麻烦,刘杰文称是来收山货,并找出蜂蜜老板的电话,让他来接,这才被放行。

过霞若乡,天已经快黑,收集到的一些群众消息似有若无,刘杰文望着面前茫茫大山,心里感觉越发没底了。“我们一路讨论,觉得整个过程很魔幻,天外飞仙,神秘莫测。起初书松村觉得就在我们基地背后,到了基地,发现是尼顶;到了尼顶,又说是次卡通;问到次卡通,又指向了吉水通……像追彩虹,等你到了,发现还在远处”,刘杰文说。

当外界得知刘杰文在寻陨,就有不少“专家”联系了过来成为了他后方的技术指导。而刘杰文在“被指导”过程中,也了解到了一番天文学知识。听“专家”讲解,刘杰文意识到,“中秋夜飞过大火球,爆炸后砸向地面,砸出个大坑,随便一捡”的想法太过“门外汉”。“专家”的分析是,“这个中秋来客,在未落地前空爆,即很多山民听到的‘巨响’,而这响动并不是落地声,真正的陨石落地,是它高空爆炸后,速度减弱,燃烧殆尽后落下地面,这个过程几乎没有光亮,在黑夜也就红光闪现,直到撞击声出现,才是真正的撞击点。这叫‘低空坠地’”。

刘杰文这才想到,难怪那些由天文爱好者、陨石收藏者和陨石贩子组成的“陨石研究会”成员里的行动派,听说了石头在刘杰文基地上方空爆的消息后,却跑到朝北四十公里的得荣方向去了。

“竞争非常激烈”,当刘杰文们决定改变方案,先分析确定飞行轨道的时候,众多天文爱好者、陨石猎人们、商人们、各类民间专家、境外团队集聚在香格里拉,有人埋头在找,有人散布假消息,有人悬赏搜寻。这些外面来的搜寻队,起初来了先跟刘杰文联系,拿到了刘杰文提供的消息后,就都没有了声音,拒绝共享。

刘杰文倒也不在意,他认为自己在整件事情中,也就是个“好奇心较重的门外汉”。但比起外来人,刘杰文有着他们并不具备的优势,除了拥有丰富的登山经验和野外生存能力,他还非常熟悉当地地形,且因长期收山货,认识各地小老板和山民,他的信息网遍布山野。

排查、缩小包围圈

几天的“追星之旅”下来,刘杰文的热情只增不减,他和朋友们越来越觉得整个过程“非常刺激”,像是在演侦探小说,“去追寻,去推理,去分析,然后再印证自己的推断”。为此,他和朋友每天都分析到凌晨两三点。

现实就是这样吊诡,这颗火流星不选荒漠和草原落下,却偏偏落在了这雪山之间,三江并流的地方。“也许是天意安排,将追星大戏在这里上演”,刘杰文想。

10月9日的时候,刘杰文这边有了新的进展。在香格里拉巴拉格宗景区的兄弟文远锋打来电话反映,说是他们景区有个小姑娘,亲眼看到天上有红球飞过,还感觉球是朝她扑来,吓得她差点趴下。这个姑娘现在闭上眼睛,还能清晰地看到其飞行轨迹。不止她,她旁边的门卫,还有一位游客,也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是红球不是亮光,且进入下坠阶段”,这些符合陨石“低空坠地”的消息令刘杰文振奋,10月10日,他和朋友带了无人机、望远镜、登山装备以及拍摄设备赶往巴拉格宗。

在巴拉格宗,景区的那个叫李婷的小姑娘说得非常真切,“从一个山头,划过峡谷上空,指向另一个山头。先是看到爆炸,接着飞出红球,直扑过来,吓得她想蹲下,感觉砸向了自己。结果却没有,伴随轰鸣声,飞进了云层,立刻下起了雨”。经李婷认定,飞行方向是沿着岗曲河(金沙江支流),不是完全平行,而是有一点夹角,由西南偏西往东北偏东飞去。

刘杰文这次非常谨慎,因为在这之前有太多人说了“亲眼”,可“亲眼有多亲”,“要知道她往空中一指,我们就得追上几百里”。后来,当地一个炒粉老板反映的情况又进一步证实了李婷的言论。互相印证之下,刘杰文有了新的推论,“我们以李婷为坐标点,设定空中高度为35公里(因为飞过了NASA所说的37公里高度,进入了下坠),朝着她所指的方向,以目击视频中的角度,投射出一个大致范围,并标出了这个范围四周的村庄”。

有了推论,就得认证自己的推论。10月11日一整天的时间,刘杰文们的路线是,从奔子栏出发,过瓦卡,走去得荣的路,然后在古学乡,往东进峡谷,去色苍、克赛和东旺,最后翻大雪山、小雪山,到格咱。这一路,除了过东旺乡的时候看到路边被砸了一个大坑,这让刘杰文和朋友们兴奋了一阵,接着却被骑摩托车路过的山民告知“断了好几个月了”后,关于陨石,没有任何发现。

“那时我就明白了,这要是能找到,百分之百靠运气”,刘杰文说。但此时的香格里拉,仍然有太多前来追寻的人们还处在信心满满的阶段,每个人都幻想着,也许自己就是那颗陨石的“有缘人”。

不断壮大的队伍

自从开展追星计划以来,刘杰文的手机每天都会接到十个以上的电话,有一个北京女孩,给刘杰文发来微信,说他们在微博看到有人捡到了陨石,还发了经纬度,便连夜从北京赶来,结果发现对方是骗子,没办法就来刘杰文这里寻求真相。还有一个新疆来的陨石猎人,也通过微信联系上刘杰文,说要来见他,但一听到刘杰文说身边有记者,便没了下文。

从东北赶来的天文爱好者建华是刘杰文及亲友团队半路“捡”来的。他胖胖的,头发不多,称自己爱好天文15年了,一直在关注陨石,这次看到了香格里拉掉落陨石的新闻,“激动得不行”,当晚就买了机票飞了过来,“人生中总有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我就这一次了”,建华对刘杰文说。

几番交流下来,刘杰文基本了解了建华的情况:他虽长期关注陨石但从来没实地找过陨石,现在家中老父得了病,急需用钱,他认定这次陨石可以卖高价,便毅然决然赶了过来,爱天文和想暴富的心理兼而有之。

新面孔不断加入。与陨石猎人梁飞的会面更具戏剧性。这位戴着眼镜,头发油光的中年男人,才来两天,就向所有人宣布,他已经确定了撞击点,只等和刘杰文联合,上山去找。

一见面,梁飞就拉着刘杰文坐下,向在座的“星友”们挥手:“我是冲着主体来的,不会小,它撞山了,发红光!”说着,梁飞打开一张手机图片,手指一拉,将图片放大,“看见没有,红光,天都亮了。这是撞击点,这绝对是撞击点!这个视频非常珍贵,我截图了,一张张截下来的”。梁飞猛戳手机,“就在这里,就在这里”,可当刘杰文想看清楚的时候,梁飞就收了手机,轻声说,“等下再说”,并捏了捏刘杰文的膝盖。

刘杰文想从梁飞这里确定他口中所说的撞击点,但他感觉梁飞一直在避重就轻。与梁飞一起的,还有两位藏族星友,叫格桑和顿珠。但二位不善言辞,屋里只听见梁飞在激动地演讲。他说他是真正的“追星族”,新疆、内蒙古、东南亚、西北非,他都去找过。为了让在座的各位开眼界,他甚至让同伴从包中取出一块黑色的石头,“这块陨石,送给格桑”,一句话让大家面面相觑。

感觉到事情不对劲,刘杰文的弟弟早出去抽烟了。这些天的奔波劳累让他萌生退意,“决不和他(梁飞)联合,不然就回去做事,好好卖核桃,客户还等着收种子呢”,弟弟对刘杰文说。但刘杰文对人的丰富性充满了兴趣,心想“猎陨真是刺激,什么人都能遇到”。

14日晚,又有一位有意思的新成员要求加入,他叫赵新,来自广西南宁。“我生意都不管了,我是来改变命运的”,“告诉你,这是目击陨石。2万,5万,10万,10万以上都有可能。这么说吧,只要能找到,你,包括你的孩子,我们所有人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几辈子都吃不完”,赵新激动之余,甚至结巴,“小刘啊,我是怀着必死的决心”。

就这样,刘杰文所在的队伍不断有新人加入,人最多的时候,有21人之多,他们为此还组建了一个微信群,取名为“追星星的孩纸”。

不灭的寻星梦

可以想见,这是一个由一众幻想家们组成的特殊团队。组队后,原本遵从逻辑推理的刘杰文感觉到自己有些身不由己了。虽然他并不认同梁飞草率划定的搜寻范围,但群情激奋之下,刘杰文只能硬着头皮带大家走,可至于去到哪里找,实际上大家都没有概念。

赵新如此解释这种“超越平凡的感觉”,“不要觉得我们可笑,成功者和失败者都是光荣的,可耻的是那些平庸者,他们不敢尝试,连失败的资格都没有”。可就是这位勇敢的尝试者,拥有一个对登山不利的胖肚子,没带任何登山装备,除了一瓶“黑骨猴泡酒”。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赵新在坐车上山途中,竟说自己有恐高症,吓得腿软脸发白。

这些空有一腔热情的猎陨者们,的确是低估了高山深谷的威力,这里纵横上千公里,有着中国最复杂的地貌,且民族众多,各种势力混杂而居,也是最需要平衡利益的地方。

第一次进山,建华就彻底走不动路了,他躺在海拔3500米到4000米的地方,高反严重。有队友跑下来猛掐建华人中,又往他嘴里喂红糖和巧克力,他才稍稍恢复了过来。即便是那样,他还是要坚持往上走,被生怕他出事的队友们拦住。

更让刘杰文深感不安的是,寻陨之事还没靠谱,众人便开始商讨“分钱”事宜。利益当前,人性的复杂面凸显。为了石头的安全,有商人竟提议去银行租个保险柜,此话题一出,有关保险柜密码如何设置的讨论随之展开。于是乎,“陨石搜寻队”内部协议便在商讨中产生了。

除了分配的分歧之外,整个队伍还充斥着猜忌和不安。下山后,梁飞曾偷偷把他叫到一旁,要他小心团队里的有些人,说他们是玩假陨石的。过了一会儿,另一拨人又过来跟他说了梁飞的坏话。所有这些情况汇集发生,刘杰文决定退出。

刘杰文的退出并未影响到整个团队继续寻星的计划,他们仍旧没有放弃。期间经由队友们的劝说,刘杰文答应了重新归队。但对于刘杰文而言,这就不仅仅是找一块陨石这么简单的事情了,“我迷上了他们的故事,我在想,最终留下的会是谁”,刘杰文告诉《方圆》记者。

进入11月,大雪很快就要封山,刘杰文继续给他们出主意,发动群众,甚至帮他们起草了《寻陨启示》,悬赏10万元收购。他们像弄丢孩子一样在陨石失踪之地的各处张贴公告,引来众人的围观和议论,他们谁也不能理解,到底是什么在驱使着这些人在做这么一件荒唐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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