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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STR检测技术:命案玄机

时间:2017-11-24  来源:方圆  作者:张振华  责任编辑:沈建华
  高承勇似乎从来不掩饰自己的痕迹,专案组也提取到了他的指纹、足迹、生物痕迹等证物。但在过去的技术条件下,这些证物却无法帮警方锁定犯罪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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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方圆记者张振华
 
  7月27日,天气阴沉。《方圆》记者在甘肃省白银市检察院与“白银案”第三公诉人、白银市检察院公诉处干警贾桐谈起“白银案”的侦破过程。
 
  令贾桐感动的是,从1988年的第一起到2002年的最后一起案件,公安机关始终没有放弃侦破此案,耗时28年,共有250多名警察、100多位刑侦专家、8任公安局局长参与其中。公安将案卷送到检察院时,贾桐发现有一些公安方面的侦查员名字都画上了黑框,这些是已经去世的老前辈,他们为侦破此案穷尽所有,有的人直到去世前,还惦记此案,遗憾自己在任时,没有抓获犯罪嫌疑人。
 
  7月19日,在法庭上,贾桐等公诉人代表建议法庭判处高承勇死刑,立即执行。在贾桐看来,高承勇必须为他罪恶的行为付出代价。
 
  Y-STR检测技术助警方找到真凶
 
  2016年11月底,白银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支队长刘同林和专案组其他几名成员,接受媒体采访时,详细介绍了“白银案”整个侦破过程。
 
  据刘同林介绍,自1988年5月26日案发至2016年8月26日,28年来,为侦破这起“世纪悬案”,白银公安局换了8任局长,28年来,公安机关共采集指纹23万枚,对比了至少10万枚指纹,各级公安机关有上百位刑侦专家参与此案。28年来,有几代白银民警生活在“白银案”的阴影下,有的民警甚至不好意思穿警服,有的民警直至去世仍然牵挂此案。
 
  白银市公安局政治部副主任杨丽说,破案的关键在于发现并抓获真凶,但是,这个过程却异常艰难。首案“小白鞋”案及“94·7·27”(即供电局宿舍楼石琳案)案件发生后,白银市公安部门调集警力,对“小白鞋”案案发地范围内所有15岁至30岁的男性及“94·7·27”案案发地白银市供电局生活区域内的所有男性,以及白银区所有有前科、流氓劣迹的人员逐一进行了摸底审查,均未取得实质性进展。
 
  为打破僵局,甘肃省公安厅协调各地多位公安刑侦专家来白银就此案进行会诊,深度刻画嫌疑人体貌特征。之后,专案组依据作案手段和指纹比对,将1998年的4起案件及“88·5·26”案件、“94·7·27”案件串并,六案并案进行侦查。
 
  甘肃省公安厅刑侦局局长胡义介绍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破案技术的升级,2001年8月,“白银案”的破案拐点出现了,公安部将该案定为部督案件,在以后的几年中,多次派出刑侦及法医专家与甘肃省公安厅刑警总队成员组成专家组,联手对案件进行会诊,扩大外延排查区域,对白银市三县两区、多个系统单位及兰州市榆中、皋兰两县等符合年龄段的男性开展新一轮专案排查。
 
  2004年,公安部首次将“白银案”涉及的所有案件合并,组成专案组进行侦查。
 
  据专案组成员张明彭介绍,2011年,白银市在公安部和甘肃省公安厅的支持下建立了DNA实验室,并且逐渐发展了对Y染色体进行检测的Y-STR检测技术。这也为专案组提供了新的破案手段。
 
  Y染色体,是男性独有的染色体,只能由父亲传给儿子。据悉,在遗传中,Y染色体有约95%的部分是不会改变的。通俗来讲,一个家族就像一棵参天大树,每个人长相、性格各异,但家族里男性的Y染色体却都基本是一样的。
 
  2016年3月,公安部开展命案积案攻坚行动,“白银案”被列为重点目标案件之一。公安部工作组先后4次带领刑侦专家赴白银市研讨案件,并派出了专家支援白银市公安局DNA实验室的工作。不仅如此,公安部专家进一步将Y染色体的特征位点增加到了27个,提高了准确度,还提供了可以进行自动对比的软件平台。有了公安部提供的软件平台,专案组决定将过去采集的一万多份血样建立Y染色体数据库,进行统一比对。
 
  2016年8月24日,专案组技术员在对一组血样检查时发现,这组血样的Y染色体,与“白银案”现场提取的犯罪嫌疑人的Y染色体的27个位点数据完全一致,这意味着,隐藏了28年的嫌疑人终于浮出水面了。
 
  顺着这份与凶手有相同Y染色体的血样,警方确定了凶手所在的家族为青城镇高氏家族。到青城镇之后,警方找到了高氏族谱,根据已经掌握的高氏成员的Y染色体数据,确定了犯罪嫌疑人是高家第十二代一名叫高某芝的人的后代。
 
  2016年8月26日上午,白银市公安局民警在白银工业学校学生服务部里找到了高氏第十八代子孙高承勇。将高承勇带回公安局后,警方立即对他进行了DNA和指纹的比对检测。检测结果显示,他就是白银案的犯罪嫌疑人。
 
  说起“白银案”的侦破工作,曾经参与过“白银案”的公安部刑侦专家张欣告诉《方圆》记者,此案最终得以破获,得益于刑侦技术的升级与进步,要是案件发生在现在,高承勇是逃不了这么多年的。
 
  事实上,从1988年发生的第一起案件,到2002年最后一起案件,高承勇似乎从来不掩饰自己的痕迹,专案组也提取到了他的指纹、足迹、生物痕迹等证物。但在过去的技术条件下,这些证物却无法帮警方锁定犯罪嫌疑人。虽然高承勇在现场留了很多物证,只能说是认定犯罪证据比较扎实充分,但揭露犯罪,撕开这个案子真面目的手段、手法非常少。
 
  “案件以Y-STR染色体检测这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取得了突破。否则,警方根本不可能在尚未进行过传统式排摸和接触的情况下就精确锁定犯罪嫌疑人。”张欣说。
 
  两日庭审,被害人家属终于见到嫌疑人
 
  7月18日至19日,白银市中级法院在白银市白银区法院第一法庭,对被告人高承勇故意杀人、强奸、抢劫、侮辱尸体及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一案进行了一审审理。
 
  因案件涉及个人隐私和未成年人,依照《刑事诉讼法》第183条第1款的规定,白银市中级法院决定不公开开庭审理。公诉人是白银市检察院负责公诉的副检察长王护民。
 
  甘肃省白银市检察院起诉书指控:1988年5月至2002年2月间,被告人高承勇以谋取钱财、强奸妇女、满足变态心理为目的,在甘肃省白银市、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采取尾随女性、入室作案等方式,实施故意杀人、强奸、抢劫及侮辱尸体犯罪,共致11名女性被害人死亡(甘肃省白银市白银区10起、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昆都仑区1起)。检察机关指控认为,被告人高承勇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以暴力手段强奸妇女、劫取财物,侮辱及故意毁坏尸体,应当以故意杀人罪、强奸罪、抢劫罪及侮辱尸体罪追究其刑事责任。被告人高承勇一人犯数罪,根据《刑法》第69条之规定,应数罪并罚。建议判处高承勇死刑,立即执行。
 
  开庭当天,到庭的除了7位被害人的家属之外,还有高承勇的堂哥、堂侄女。有媒体记者认出了他们。两人坦承,他们是来探听消息的,也想找机会看看高承勇,哪怕远远地看一眼。
 
  “其实我们也想不到(高承勇的犯罪事实),也没法面对这些被害人家属,不敢说话。他影响的不仅是我们整个家族……”高承勇的堂哥说。“想不通他怎么成了这样一个人,他太内向了,可能是没法发泄内心的苦衷,心理上出了问题,做出了可怕的事。他以前在家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高承勇的堂侄女说。
 
  高承勇的堂哥和侄女理解被害人家属的愤怒和忧伤,不敢跟他们走得太近,也不敢太张扬自己的身份,他们神情凝重,躲在大门的一角,沉默地蹲坐着。
 
  连续两天庭审,高承勇的妻子和儿子都没有露面,高承勇的辩护律师朱爱军说,他们可能自觉无法面对被害者家属,所以选择缺席。
 
  庭审当天,在法庭西门入口,记者遇到了白银连环杀人案中的第4起案件的被害人、白银区水川路邓某的外甥亚飞(化名)。
 
  “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了,一想起我二姨,我姨父就痛哭不止,他一直认为是自己害死了我姨,他要是早点回家,不在小区传达室跟看门大爷聊天,我二姨也许就没有事了。”亚飞告诉记者,他们家委托了律师代理此案的民事赔偿事宜,诉讼请求是判令高承勇赔偿各项经济损失共计200余万元。
 
  亚飞说,其实要求赔偿只是一个形式,就算高承勇真的赔偿了,二姨也不能复生。
 
  现场的几名被害人家属也表示,“案件最终尘埃落定,是所有被害人家属唯一的盼望”。
 
  7月19日,“白银案”庭审继续进行。《方圆》记者在法院大门口见到了“小白鞋”的哥哥白龙(化名)。
 
  白龙说,高承勇在庭审时曾和部分家属有过目光的对视,然后很快又低下头,神情有些慌张和不自在。这是高承勇面对世人流露出来的少有的情绪,与往日他所保持的镇定、冷静不一样。
 
  提起妹妹的遇害,白龙仍然难以掩饰内心的悲伤。“父亲现在79岁了,昨天看到新闻说高承勇出庭受审了,情绪一直不稳定,也不怎么吃饭,平时还经常出去走走,这两天也闷在家里,寝食难安”。白龙说,他们家提出了一共100多万元的经济赔偿。“说心里话,我们对能拿到这个钱没有多少信心”。
 
  对于法院即将对高承勇作出的一审判决结果,情绪愤慨、泪眼婆娑的被害人亲属邓女士则认为,就算审判结束马上执行死刑,她和家人的心理创伤也是永远弥补不了的。“我没有告诉妈妈这两天来参加庭审了,等最后结果出来后,再跟她说,让她知道自己的闺女当年是怎么没了的……”
 
  被害人崔某的弟弟崔先生则向记者表示,此案审判之后,他不想再看到这件案子的信息了,希望这一切尽快过去。
 
  第二天下午,庭审结束前,做最后陈述时,高承勇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他对着被害人家属鞠了三个躬,表示愿意捐献自己的器官,能赔多少就赔多少。
 
  庭审结束后,高承勇的辩护律师朱爱军被记者们团团围住。朱爱军对记者说,整个庭审结束后,此案进入合议庭合议,并提交审判委员会讨论后,择日宣判。朱爱军表示,高承勇捐献器官的可能性不大,“这是个非常复杂的事情”。
 
  审讯的过程很累
 
  7月20日下午,《方圆》记者再次来到白银市检察院,对“白银案”公诉人、白银市检察院副检察长王护民作了专访,他讲述了庭审前后的一些细节与感受。
 
  开庭之前,王护民曾亲自提审过高承勇两次,在他的印象里,从表面看上来,高承勇长得高大健壮,性格憨厚老实,不苟言笑,神情温和,与传说中的“凶暴”、“狂躁”、“自卑”,甚至有些“变态”的说法差别很大,光看外表,谁也不会将他与一个连环杀人犯联系到一起。
 
  几次交锋下来,王护民认为,高承勇这个人的心理素质不一般,具有很强的反侦查能力,能有效把控自己的行为,低调隐秘地生活。会面时,高承勇表现出来的超级冷漠和淡定令提审他的检察官感到意外和吃惊。在几次提审中,高承勇都显得很平和,思维也挺清晰。他说话逻辑性很强,精神状态也比较正常。他对自己的罪行一律供认不讳,对自己所犯下的每一起案子都记得非常清晰,作案时间、地点、过程,作案之前的准备和作案之后的逃离,说得清楚明了,就像说别人的故事一样。表面看来,根本没有一点情绪的波澜,开庭之前也未曾表达悔过之心。
 
  “当检察官这些年,从没有哪个犯罪嫌疑人,像高承勇这样,如此冷静地谈论起自己如何杀人、逃跑、隐匿的。”王护民说。
 
  王护民表示,高承勇采取这么凶残的手段杀了这么多人,办案人员都怀疑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重大的变故,他说没有。“他说,觉得心里慌,就要杀个人”。他没有特定的目标,都是随机选的,至于切器官的行为,是一种报复心理,因为对方反抗。
 
  检方将一系列案件,定性为故意杀人,因为他是有预谋的。高承勇说,他每次穿个黑裤子,藏蓝色或者深色上衣,那种颜色的衣服血沾在上面外人看不到。他的准备活动做得很正常,很充分。他不是那种不计后果的冲动型杀人。
 
  为了探究高承勇的犯罪动因和性格特点,白银市检察院曾经专门组织了一次针对他犯罪心理的提审,经过交流发现,他具有非常明显的双重性人格,做事隐蔽性极强,心理素质非同寻常。
 
  提审高承勇的过程很累,有时候,高承勇非常主动,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有时候却不是很积极,只是闷头抽烟,偶尔从嘴巴里蹦几个词句出来。
 
  其间,高承勇还特意叮嘱不要让媒体打扰他的家人和他老家的人。尽管他如此惦念照顾自己的家人,但是,在一审开庭前,他未明确表露对死者及其家属的歉意。
 
  虽然高承勇有一定的文化程度,但是,他的法律意识淡薄,极端自私、狭隘的心理使他丧失理智,疯狂地残害女性。现在看来,高承勇在作案过程中,其心理及行为也有一个逐渐递进、扭曲的过程,从试图盗窃,到杀人,到强奸,到取走被害人器官,侮辱尸体都能显示出他内心的某些变化,后期,对其犯罪心理的探究有待进一步的深入和发掘。
 
  王护民透露,直到庭审结束,他本人对高承勇为何从一个受过高中教育的普通农民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很是困惑。因此,庭审结束后,王护民特意走上前,跟高承勇交谈了10多分钟。
 
  王护民:你最初的犯罪动机是什么?
 
  高承勇:当初是因为贫穷,想找点钱。找钱时被人发现,就杀了人。
 
  王护民:为什么犯下那么多案子?
 
  高承勇:有了第一起就有了第二起,后来就失去控制了,不但不害怕,反倒有点欲罢不能了。再后来就纯粹杀人奸淫取乐,享受这个过程了。
 
  王护民:为什么杀害的都是普通家庭女性?
 
  高承勇:我的身份所能接触的,也就是基层普通家庭的女性。
 
  王护民:为什么后来终止犯罪了。
 
  高承勇:一是因为岁数大了,没有那么多的冲动了;二是因为体力不行了,控制被害人越来越吃力;三是因为自己俩孩子都在白银生活、学习,不想因为自己影响他们。
 
  王护民:想起以前的事,后悔过吗?
 
  高承勇:岁数大了以后,想起以前的事,知道错了,后悔过。但是,后悔也不解决问题了。
 
  王护民:你对今天的庭审有没有意见?
 
  高承勇:没意见,我认罪,对指控心服口服。
 
  11起案子都是自己做的,放弃质疑面对结果
 
  8月10日,《方圆》记者再度采访了高承勇的辩护律师朱爱军。朱爱军告诉记者,8月2日上午9时,他与助理一起到白银市白银区看守所会见高承勇,三人交谈了一个半小时。这是“白银案”一审之后他与高承勇的第一次见面。
 
  朱爱军感觉,这次相见,相比开庭之前,高承勇的情绪有不小变化,神情变得轻松随意了些,言谈也积极起来,甚至自己主动找话说。见面伊始,高承勇就对朱爱军提出,希望能见下自己的两个儿子,有些话想对他们说。自归案至今,高承勇父子一直未曾相见,两个儿子也一直是高承勇心头的牵念。
 
  提起往日犯下的罪行,高承勇再次表示忏悔,认为自己年轻时候做的这些事情,给这么多人带来了严重的伤害和痛苦,也使自己落到今天这个结局,很不划算。但是,事已至此,该面对的总要面对,逃也逃不过。
 
  对于判决结果,高承勇表示,已有心理准备,认为自己肯定会被判死刑,他的初步想法是放弃上诉,承担法律责任,认罪服法。
 
  高承勇再次对朱爱军提及想捐献器官的心愿。得知落实器官捐献事宜程序过于复杂,恐怕很难实现时,高承勇对朱爱军表示,如果他岁数大了,器官不能用了,或者没有人愿意用他的器官,他愿意签字捐献遗体,供医院的学生解剖实习用,或者做其他医学研究。
 
  会见结束前,高承勇郑重嘱托朱爱军给其家里人带个话:“这些案子都是我做的,政府没有冤枉我,你们要放弃质疑,面对结果。”在入狱整一年之后,冷血、封闭、偏执的高承勇终于也展现了他灵魂深处残留的那一点点自觉和良知,直面自己应有的罪与罚。
 
  如今,距离7月18日“白银案”一审已过去3个多月了,案件仍在审理中,近期或将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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